新华社北京12月16日电（记者王沁鸥、张武岳、周畅）如果没有接触田径，韦永丽或许会走上另一条人生道路，女子百米赛场，也就少了一位跑进11秒的“亚洲飞人”。
在近20年的职业生涯中，这位与苏炳添同时代的女“飞人”同样多次创造历史：她是1998年后又一位跑进11秒的亚洲女子百米选手，领衔中国女子4x100米接力队创造奥运会最佳战绩。她的人生同样充满故事：一度差点离开赛场成为“打工妹”；退役前的告别战上，她与小自己18岁的年轻对手同台领奖。
第十五届全运会后，中国短跑界的“大姐”韦永丽宣布退役。34岁的她即将开启新的人生阶段，也在告别中见证中国女子短跑迈向新的征程。
11月17日，广西队选手韦永丽（前）在比赛中冲线，她获得亚军。新华社记者 江汉 摄
不打工了，回去训练
本届全运会女子100米决赛中，韦永丽获得银牌，冠军是16岁的“小孩姐”陈妤颉。冲过终点，两人深情相拥。走出赛场，韦永丽回忆起了自己的16岁。
11月17日，浙江队选手陈妤颉（右）和广西队选手韦永丽在赛后拥抱。她们分获冠军和亚军。新华社记者 黄伟 摄
“快16岁时，我才刚开始接触田径。我是个农村孩子，以前只知道跑步，不知道还有‘田径’。”韦永丽回忆道，初中时她在学校喜欢打篮球，但因为跑得太快，很多男生都不愿意和她一起打。后来参加当地运动会的田径比赛，她被广西柳州市体校的一名教练看中。
但训练了两年后，已是市体校超龄学生的韦永丽以为自己没希望升入省队了。由于超龄，市体校不再承担她的学训费用。想着不能给家里添负担，韦永丽决定跟随表姐去广东打工。18岁那年的春节后，她从老家柳州市鹿寨县坐了7个小时的大巴车，夜里12点多才到达广东江门。
就在给父亲打电话报平安时，韦永丽才得知在自己出发后，省队教练曾来电，让她去省体校试训一学期。
“我本来还想先玩几天再回去。”韦永丽笑道，“但我爸说，如果你想练就马上回来，不要浪费时间，这是你自己的人生。”
第二天，她一个人打了辆“摩的”去车站买票，晚上就返回了广西。
“练体育很苦，但我就是莫名喜欢。以前放牛、干农活也培养了意志力。刚好有了这个机会，就坚定选择了这条路。”
2013年，韦永丽入选国家队，跟随外教兰迪·亨廷顿训练。后来创造中国田径历史的苏炳添、王嘉男等名将，都曾受过其指导。
“我是他带的第一个中国女运动员，他把我当成女儿一样照顾，让我见识到了世界级的训练是什么样的。”韦永丽说。
2014年9月28日，韦永丽在仁川亚运会田径项目女子100米决赛颁奖仪式上。新华社记者 蔺以光 摄
2014年，韦永丽在仁川亚运会上夺得女子100米冠军。2016年，她跑出7秒17，打破了尘封15年的女子60米全国纪录。然而此后，她的100米成绩很久没有突破，一直卡在11秒20到11秒30的区间。
“我有点失去方向，也迷茫了。”
“破11”：意料之外，情理之中
在韦永丽之前，亚洲仅有两名女子选手百米跑进过11秒。1997年的第八届全运会上，有“亚洲第一女飞人”之称的李雪梅跑出10秒79，打破亚洲纪录夺冠；刘晓梅跑出10秒89摘银。1998年6月，李雪梅跑出10秒95。
此后，亚洲女子田坛再无“破11”表现，直到2018年7月1日。
那是在瑞士小城拉绍德封举办的一场国际比赛。中国队当时的旅途颇为波折：韦永丽和谢震业凌晨五点从上一个驻地出发，历经七个多小时到达酒店后，却被告知不在入住名单上，两人只能和另一位挪威选手借住在志愿者家中。
然而，这趟异乡“苦”旅，后来却成为中国短跑的一个高光时刻。谢震业在男子百米预赛中跑出9秒98，两周内第二次打开10秒大关。韦永丽也迎来了久违的突破。
“我比完，小谢冲我跑过来，说‘大姐！（破）11秒了！风速是对的！’”韦永丽回忆，当天的风是顺风，且风力较大，但她比赛时风速恰好低于2米/秒，符合世界田联认定个人最好成绩的规定。“现场的显示屏数字显示不正常，后来广播里说我成绩是10秒99，一开始我没反应过来，缓过神后，手就开始抖。”
那一刻，韦永丽只觉得幸福来得有些意外。但如今回看，一切其实都有迹可循。
早在2018年之前，兰迪就认为韦永丽有跑进10秒90的潜力。她自己觉得“这简直是天方夜谭”，但兰迪却笃信数据所传递的信号。
“他会分析我力量到了什么程度，30米时速度是多少，最终速度是多少，他测出来我的数据和美国顶尖选手几乎是一样的。”韦永丽说，兰迪当时告诉她，她这个“蛋糕胚子”已经做好，就差放进烤箱里，成为真正的“蛋糕”。
2017年到2018年的冬训，韦永丽跟随田玉梅教练打下了良好的速度耐力基础。4月，她开始跟随另一名外教雷诺·雷德尔进行速度专项训练：“冲150米、90米，我和一位荷兰选手一起练，谁也不服谁。到最后破11秒那场比赛，她的道次正好在我旁边，我俩都跑得很好。”
2018年2月17日，韦永丽在训练中。新华社记者 叶平凡 摄
中国女子百米时隔20年再“破11”、男子百米实现“破10”、4x100米接力水平显著提升，这些突破均发生在同一时期。在韦永丽看来，他们一代人的突破，是吃苦耐劳和科学训练相结合的结果。她直言，苏炳添的自律精神一直是自己学习的榜样；这些年的海外训练经历，也让她逐渐有了平视国外顶尖选手的底气。
“真正一起练过、比过，会觉得国外选手并不可怕。她们可能只占了先天肌肉量的优势，但各项数据并不比我们强，速度耐力训练也没我们能吃苦，只是有机会接触到更多科学的训练方法。”
“我一直有这个信心，中国选手能站上世界大赛女子100米决赛的跑道。”她说。
退役前，再给“小不点”扎一次头发
除了个人单项，韦永丽也随中国女子4x100米接力队奋斗了十年之久。2011年大邱世锦赛预赛，担纲第一棒的她因抢跑导致中国队被罚出场。在里约奥运会上，重赛的美国队将原本排名预赛第八的中国队挤出决赛。这些遗憾一直压在韦永丽心头。
2021年，在东京奥运会上，韦永丽领衔的中国队终于闯入决赛。她们以42秒71的成绩获得第六名，也创下中国队该项目奥运会最佳成绩。
“其实东京之前我挺难的，右脚骨折后休养了八个月，到那年三月才开始恢复穿钉鞋。”她说，“但最后顶住了压力，我们也都很相信彼此，宁愿舍弃自己的单项也要去为接力拼一把。”
她记得那场决赛当天，几个姑娘因为太兴奋所以早早起床，担纲第一棒的梁小静想让“大姐”韦永丽给她扎头发。想起葛曼棋在百米比赛中扎过的“哪吒头”，韦永丽就给大家每人都梳了个一样的造型。
后来，以“哪吒头”发型亮相赛场的中国队，成了那届奥运会的经典画面之一。
2021年8月6日，中国女子接力队在比赛后拥抱庆祝。新华社记者 李钢 摄
“我那会儿一直叫小静‘小不点’，她刚进队时就像现在的陈妤颉似的，现在也成长为队伍里的核心人物了。”韦永丽感慨道，自己后来因伤错过了巴黎奥运会，也逐渐淡出国家队，而梁小静、葛曼棋等后辈已扛起了中国女子短跑的大旗。
本届全运会，代表广东队的梁小静在预赛中摔倒导致锁骨骨折，韦永丽特意前往医院探望。看着手术后的“小不点”头发散乱，韦永丽又帮她扎了个辫子。
“不知道退役后，什么时候还能再给小静扎头发了。”言至此，韦永丽情不自已。
全运会百米撞线后，韦永丽泪洒赛场。她本来想“自己偷偷和田径场告个别”，但没想到其他闯入决赛的姑娘一起聚到了她周围，留下了一张大合影。身边的姑娘们从“小不点”变换到“小孩姐”，她则一直是队友、对手们心中永远的“大姐”。“那一句再见，真的不想说出口。”
“会期待回归自己的生活，但还是会舍不得离开。”韦永丽说，退役后，她依旧会在高校教师的岗位上为中国田径添砖加瓦，也会一直关注年轻选手的进步。她和陈妤颉在全运会赛后的拥抱，也被看作中国女子短跑新老交替的标志性一幕。
11月17日，广西队选手韦永丽（中）在第十五届全国运动会田径女子100米决赛后。新华社记者 江汉 摄
“小陈从去年开始进步很大。她现在还没满17岁，接触科学训练也比我们早很多，希望她保持一个健康的身体。”韦永丽说，“2027年北京世锦赛，我会带着家人去看她的，希望她在北京突破自己，甚至打开11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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